她的手攏在衣袖里，已然不動神色地將隨身帶的匕首握住，面上卻依舊一派和氣，”幾位這是什么意思?“

“監(jiān)察司查案?！蔽匆娙讼嚷劼?，仇霽寒頗有派頭地跨馬而來，抖落出一紙審查令，顯然是記住了上次吃的癟。

云衿雪瞇眼，心道不妙，此處不在沈府，仇霽寒攜令拘她，名正言順、輕而易舉。

“仇大人，拘我也得把話說清楚，我一介內(nèi)院女子，何來發(fā)難?”

仇霽寒翻身下馬，將白紙黑字的狀告置于她眼前，”有人檢舉，云三姑娘云衿雪為情謀殺胞姐，即刻拿下?！?/p>

云二姑娘?她的事不是歸領(lǐng)侍閣管嗎?

云衿雪來不及思考個中細節(jié)，色令內(nèi)荏質(zhì)疑道：“我記得監(jiān)察司監(jiān)理一職已然被撤，仇大人此舉不合規(guī)矩吧?”

仇霽寒笑意不減，戲謔看她，“誰說我查的是明臺案，此行我查乃是云府投毒案，給我?guī)ё?”

說罷，這時遲那時快，幾個領(lǐng)侍閣官兵當即下馬，壓住云衿雪的肩臂，將其帶走。

“領(lǐng)侍閣，這就是夫人外傳到丞相府的簿冊?！泵废掖?guī)Р緝曰仡I(lǐng)侍閣復(fù)命，將街市所見一五一十地匯報一番。

那簿冊看起來不厚，小小一本擺在那里，沈昀淵一想到這本簿冊原本此時應(yīng)當呈在張相手上，成為刺向他與領(lǐng)侍閣的一把刀，就愈發(fā)覺得自己幾日前對云衿雪的惻隱之心來得諷刺。

沈昀淵啊沈昀淵，你走到這個位置竟還犯蠢，當真無可救藥。

他唇角浮起苦澀的弧度，手上卻利落地翻開了簿冊，可紙面不如料想的滿滿當當，只有零星幾字——

“二月初三。辰時起，粥淡無味，淵不滿。未用午食，酉時歸府，食飯一碗，不喜蘿卜。”

“二月初四，辰時起，燭臺位置變動，淵大怒。未用午食、晚食，亥時歸，宿書房?！?/p>

“二月初五，辰時起，朝食小菜脆爽，淵大喜，多食一碗。未用午食、晚食，亥時歸，宿書房。”

“二月初六......

“二月初七......”

每頁紙寥寥幾字，寫滿沈昀淵在府起居。幾時起，幾時歸，食幾碗，喜何物，哪有一星半點領(lǐng)侍閣情報的字樣。

沈昀淵閱完一冊，只覺怔愣，滿心茫然。

自張相朝堂說親之時他便深諳，云衿雪心有圖謀，可是......這是為什么?

梅溪立于一旁，亦是迷惑，思索猜測到，“莫非張相狡猾，知道我們會截獲簿冊，故意貍貓換太子?”

“不是。”沈昀淵低垂著目光，指腹細細摩挲簿冊青藍色封面上的暗紋。

他想起來，他早就見過這本簿冊的，在他第一次與云衿雪同床共寢的那晚。

女孩遮遮掩掩的衣袖下，露出的半角是青藍的痕跡。

她從那時起，就想好了拿這本“沈昀淵起居錄”去打發(fā)張相那個老狐貍了嗎......

沈昀淵一腔疑問無法付諸于口，此刻的他滿心滿意只想將那貌似冷清卻狡黠如狐貍的女子拘到身前，捏著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看著自己，不得不說實話地告訴他。

為什么?

可是下一秒，按插在監(jiān)察司的探子卻來報——“領(lǐng)侍閣，夫人被仇大人帶走了!”

為什么世人會把仇霽寒這只“笑面虎”，抬到和“冷面閻王”并駕齊驅(qū)的位置上，云衿雪今日算是大徹大悟。

監(jiān)察司拿人，證據(jù)呈上，逮捕令下，你進了監(jiān)察司的大門，不脫層皮大抵是沒法出去。

“仇大人好威風(fēng)，沒有證據(jù)就要對領(lǐng)侍閣夫人用刑嗎?”

云衿雪被繩索捆住，也懶于掙扎，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模樣，看得仇霽寒牙癢癢。

他譏諷一笑，拍了拍手讓屬下帶上來一人。云衿雪定睛一看，竟是大婚那日在云府有一面之緣的云四姑娘。

那蠢笨到極致的女子云衿雪此生都沒見過第二個。

“仇某怎會無故抓人，”仇霽寒敲了敲案幾上的一個素白絹包，“有人檢舉你謀殺胞姐，毒物已在你房間的暗格找出，你還有什么需要辯駁?”

“檢舉?你是說云四姑娘這個蠢鈍的?她當真有這個膽子?”

云衿雪嘴角笑意若有似無，嘴上雖是質(zhì)問的仇霽寒，審視的目光卻落在低著腦袋心虛到不敢看她的云四姑娘身上。

“巧言令色?！背痨V寒哪里會因著一兩句諷刺辯駁而放過云衿雪。

他找不了沈昀淵的麻煩，難道還找不了他夫人的?雖是撤了明臺一案監(jiān)理之責(zé)，但若是就這么不給沈昀淵使點絆子，當真不是他仇霽寒的作風(fēng)。

今日沈夫人在監(jiān)察司受刑被審，與投毒案扯上關(guān)系，明日彈劾他沈昀淵的折子就能把太皇太后的御案堆滿，他便坐收漁翁之利。

思及此，仇霽寒看向云衿雪的眼里掩不住的興奮，他召來監(jiān)察司大小守衛(wèi)守在一旁，美其名曰是看守審訊現(xiàn)場，實則是叫了幫“看客”替他宣傳。

“來人，上板子?！币坏烂?，幾個官兵將云衿雪壓倒，死死鉗制。

云衿雪匍匐在春凳上，下顎被粗暴地捏起，她聽見仇霽寒低低一句如同誘惑，又似威逼?！吧蚍蛉斯怨哉J罪，也好免受皮肉之苦啊——”

沈夫人，早早認罪，我便好拿這一紙認罪狀去找沈昀淵的麻煩，也免得我動手啊——

云衿雪鬢角額發(fā)凌亂，冷笑一聲，“欲加之罪，何患無辭。你今日動手，明日彈劾你的奏折也不會比沈昀淵的少?！?/p>

“能拉他共沉淪，來某榮幸之至，”仇霽寒陰惻惻地哂笑，“動手!”

幾道大板狠狠打在云衿雪的身上，卻聽不見她的痛呼與慘叫。

一下，

兩下，

三下......

云衿雪纖細素白的手死死攀住春凳邊緣，捏的發(fā)白。她貝齒死咬住下唇，不知是倔強還是在七鏡司冷硬慣了，竟是一聲不吭。

仇霽寒見狀，陰陽怪氣地鼓起掌來，“沈夫人當真與沈大人極為相配，如此好耐力便再挺幾......”

話音未落，慌忙來人通報——

“領(lǐng)侍閣沈大人到——”

仇霽寒目光一凜，這么快便來了?倒是比他預(yù)期的還要順利。

監(jiān)察司大門之外響起一陣凌亂腳步聲，來人便是沈昀淵，身后竟還帶著領(lǐng)侍閣十余號親衛(wèi)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上來，以云衿雪為中心成圈圍守。

梅溪在側(cè)尚且顧全“禮節(jié)”，虛與委蛇朝仇霽寒福上一禮。

沈昀淵則徑直朝趴倒在春凳之上的女孩大步流星走去，卻見她滿頭虛汗，唇上咬出血印。